萱冉

苏河

看完心塞了好久……太真实了……

柒書:

大过年的给大家分享一个小短篇


耽美 非同人不喜慎戳 看标题就知道起名有多愁心了 烦烦的


新年快乐么么草 我没抢到红包 新换的头像非常能反映现在的状态我觉得特别帅特别喜欢




以下正文。






我站起来,看向面前穿着白纱裙的女人。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繁复的蕾丝和绣花勾勒出婚纱每个考究的细节,挑选它的人一定很有品味。她的手指上暂时还空无一物,戒指盒子被拥簇在百合和白玫瑰中间,沾染上露水,等待着里面那颗独一无二的钻石被嵌进无名指。


我对着她笑得很复杂,我在努力使这个笑容看上去足够真诚。拉起她的手,放进了身边正装挺拔的男人手里,三分钟前我还帮他整理好了胸前的领巾,他从来不会这些。


“和永幸厮混了十几年,现在就把他交给你。以后多多拜托了。”


永幸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我突然很不想放手。


准备好的那句“百年好合”或者“新婚快乐”,关键时候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婚礼进行曲是每一个人总会有的一段旋律,我不知道是否在未来主角会变成自己,但当它第一次发生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踩着节拍走上红毯的人是曾经对我很重要的永幸,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真俗啊。”明卉在我旁边小声说,然后拍着巴掌。


“总有一天你也会这样。”


“我才不要呢。”她说,“不过如果对象是你,可以考虑一下。喂,再过个五年十年,你还没有新欢,我爸妈又在催婚,不如你陪我上演一出闹剧。”


我的目光终究还是移开了。最前方新郎新娘交换了戒指,一道银光闪过,我也说不上为何心虚,大家起哄让他们接吻。我分明看到永幸的迟疑,然而他的表情很快被新娘的头纱遮掩住,一片欢呼,百年好合。


转头看萧明卉的样子,她也早已不是当年天真烂漫的少女。


“成。”


 


用萧明卉当年的话说,“即使世界末日你们也不会分开”,可现在海清河宴,一片盛世升平,我亲眼目睹了他的婚礼。


我们念书的时候,iPhone还不普及,互联网是拨号到宽带时代,甚至不知道wifi是个什么概念。简而言之,最近几年日新月异,让我恍惚会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实际上呢也不过十年多一点。


齐永幸是在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转到我们学校的,很没有悬念被安插进了我们班。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我记忆犹新,吞吐的言辞,拘谨的神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萧明卉通过一条走廊和我讲小话,她说这个男生有点娘娘腔。


戴眼镜的更年期妇女最终把永幸安排在了我的同桌,教室的倒数第二排。我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教室外面望过去没多远就是一道围墙,我们所在的城市不算一线,学校又搬迁到新开发的区域,围墙外面是不折不扣的荒郊野外。春天油菜花金黄色的,反射着阳光特别耀眼,我花粉过敏,一上课就不停打喷嚏,恨不得一把火把那些嚣张的野花烧得精光。整日用纸巾捂着鼻子,闹得永幸一度以为是我见不得他,兀自惶恐了许久。


头半个月,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过问彼此的名字。倒是萧明卉自来熟,每天拉着他一起吃饭,也不顾班主任三番两次的旁敲侧击,关系搞得特好。


等油菜花的花期一过,我就解放了。三月份草长莺飞,春光正好,病毒也跟着泛滥。离中考越来越近的时候,一种流感在我们学校扩散开来,班上每天总有人请假,校领导如临大敌,甚至免费发放板蓝根给毕业班的防治。


刚和永幸熟起来的时候,我们身上都是一股甘苦的药香。


 


我不爱喝药,纸杯一发到手里就开始琢磨什么时候偷偷倒掉。站在后阳台的水池边装模作样地喝着,提防外面的班主任会不会杀进来,正当逮住视野死角迅雷不及掩耳地倒掉板蓝根时,另一道浅褐色的水柱也倾在水池中。


一抬头,齐永幸看着我,手指按在嘴唇上作出一个噤声的姿势,我和他面面相觑很久,都没有注意什么时候班主任过来抓住了我们俩的衣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我们站在教室最后,靠着黑板报,蹭了一背的粉笔灰。还被当做坏孩子的典型一顿班级的通报批评,我一偏头,看到齐永幸的小拇指刮着墙上斑驳的喷漆。


等放学后我们被萧明卉嘲笑,她一边笑着一边翻过我们,拍掉校服上的灰尘。我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伸手去拽她的马尾,她尖叫着跑开,还喊着永幸救我。三个人的教室,桌椅板凳因为刚刚打扫过卫生都还紧凑地堆叠在一起,很久没有过的追逐打闹,最终以全部阵亡而告终,萧明卉说我们去喝奶茶吧。


咬着吸管,齐永幸问起了我的名字。明卉一口奶茶喷了老远,不可思议地说:“你们俩都同桌快一个月了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无辜地点点头。


“老师上课点名呢,回答问题呢,记不住吗?”


他说:“我没听讲。”


头一次看到这么理直气壮的人,萧明卉被噎得一点脾气也没,无奈地扯过了我书包外侧放的学生卡放到他面前。我说,那张照片真的很丑啊。


永幸很认真地看了片刻,每到这种时候他会微微蹙眉。然后念出了我的名字。


“苏河。”


 


一段友谊的诞生其实不需要惊天地泣鬼神的义结金兰、祸福与共,很长一段时间内萧明卉都揶揄我们说是罚站罚出来的感情。我觉得也不是,罚站就一下午,酝酿不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爆炸。只是干坏事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啊原来,“你也在这里。”


永幸彻底撕下了优等生的皮囊,每天上课打瞌睡也不再掩饰。单肩背着书包踩点冲进教室,在早自习的时候埋在课本后面喝豆浆吃小笼包,偶尔问我要不要;一上语文课就开始犯困,撞我一下说回头老师看过来你喊我,就不管不顾地闭着眼听课了——有时还挺配合地点着头,看上去挺陶醉。实在太过分了,我就提醒他。


“你好歹拿手托一下啊。”


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眼睛还是微微合着。那个时候我们即将迎来中考之前的最后一次模拟测试,四月底的下午,阳光很好,我一扭头就看到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


那会儿我对于美还没有概念,教科书上也未曾传授。萧明卉天天抱着的言情小说里,男主角总是拥有黑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樱花般柔软的唇,会很多种乐器,对人又好又温柔。我笑她脑子有病才会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


她刚说出一个齐字,又自己咽了回去,扭头去看趴在课桌上一点没精神的那个人:“他恨不得一天要睡十八个小时才好。”


“可能远远不够。”我坐在萧明卉的桌子上,一只脚蹬着永幸的椅子腿,看他从枕着左手臂换成了右手。明卉啪地合上言情小说:“你懂个屁。”


“苏河你还小呢。”她总是这样说,装成一副很明白的样子,垂着眼皮看我。后来的事实证明女生的确要早熟,比如我还在抱怨着太阳晒得疼的时候,她们已经在仔细抹上防晒霜,讨论如何吸引篮球场上的帅气学长。


中考之后齐永幸收到了第一封情书。他笑嘻嘻地当着那个女孩子的面拆开,看完,然后退还给她,告诉她哪里的哪个字写错了。


“是幸福的幸,不是辛苦的辛。”


 


我们俩呆在他家打游戏的时候说到这个,我说你这样以后没有人愿意嫁给你的,他的目光停留在游戏手柄上,满脸无所谓地说没关系。


午后的房间里开着空调,冷气漫过了肩膀。超过三十度的烈日隔着玻璃窗再投射进来时变成温暖适中的热度,我盘腿坐在地板上,音响里枪声不绝于耳,乒乒乓乓一阵喧嚣之后game over的字样充满嘲讽地出现在屏幕,永幸扔开手柄朝后一倒。


他的脚碰碰我的小腿,声音拉长了就有点糯,像某个放学的黄昏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冰团子:“我好——无聊——啊——”


游戏还剩最后一关过不去,电脑被他爸爸锁了不许玩,外面又热得要命。我说那要不去我家吧,他兴趣缺缺地玩着手指,想了想还是从地板上爬起来。


“好吧。”


我和萧明卉住在一个小区,两边的父母是同事兼牌友,从小就相互打着长大。那天很不巧,刚刚把永幸带回家就遇到萧明卉过来逃难。明卉她爸管得多,偶尔话说重了她就会短暂离家出走,落脚点一般都是在我家——尤其是这样的假期。不知道她是不是读了奇怪的小说,进来一看到永幸就是“啧啧”几声,然后熟门熟路地拿拖鞋换了,跳到沙发上霸占了电视遥控板,把我和永幸赶到了书房。


芒果台每到假期必备的还珠格格和央视的西游记,萧明卉看了十几年还没过足瘾,我们就在书房玩电脑,听着外面山无棱天地合的海誓,只觉得吵得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个奇怪的小圈子里,我习惯于承认“我和永幸”与“萧明卉”这样的遣词。可能是按照性别分的,或者别的什么,我当时还不知道。明卉后来说其实这已经是一种下意识的抱团,把永幸归为了自己这一边。


“所以后来她找过你吗?”明卉嘴里的“她”是那天给永幸递情书的女生。


“她都把我名字写错了,也不敢再来找我了吧。”永幸和她一起看还珠格格的画面太惊悚,我蹲在单人沙发上怨念地翻着一本已经没用的数学练习册。


“你不喜欢她?”


“不知道。”永幸说话的强调漫不经心,“可能是她不够漂亮。”


 


上哪所高中的纠结很快被我爸妈拍了板,我和萧明卉从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一个初中到了未来还将继续互相看不惯整三年。上初高中衔接班的时候,“没有意外地”看到了齐永幸,他说明卉告诉他我会上哪一所高中,他的志愿也那么填了。


衔接班的时候我们也是同桌。说来也奇怪,那时候细算来也不过认识才半年多,怎么搞得像纠缠多年的死党一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九月开学,八月底的军训把我们都折腾得灰头土脸。我已经算不清那一个星期自己喝了多少瓶矿泉水,挨了教官多少骂,只记得很清楚,最后一天的晚上我们去洗澡,只有冷水的澡堂里一脱了衣服,永幸的脊背和手臂的肤色差的太多,几日来连轴转的站军姿踏正步加上火辣的太阳,胳膊上泾渭分明的一条线,他的肩胛骨在弯腰脱鞋的时候太过突出,像马上就要突破皮肤从那里飞出一只蝴蝶来。


我为自己的想象感到很羞耻,不敢告诉任何人,以至于那天晚上永幸问我为什么还不睡觉时,我的耳朵还在发烫。


想了想,好像是第一次这么靠近地看一个同性的身体。


他直起腰,背后的肩胛骨也随之隐形在肌理之下。太过于瘦削的身体在青春期之初被拉长伸的骨骼烘托出不伦不类的颀长。头发里是干净的皂香。


最后那天阅兵完了之后我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家,然后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很久,除了吃饭洗澡都拒绝和任何人交流。父母以为我是军训的时候被虐惨了,险些打电话给教育局投诉。我只是……突然不知道怎么办。


但开学还是来得很快,那天萧明卉特地早起床了半个小时来喊我,让我记得穿校服。


高中的校服不像我们初中那么简陋了,虽然也是肥大的运动装。九月艳阳还没有褪去盛夏时节的热情,白衬衫黑色长裤穿好,和萧明卉并肩的时候,我恍惚间才发现原来一个暑假我已经长高这么多了。


分班结果让我头一次相信了宿命,齐永幸的名字往下两个就是苏河。


“莎士比亚说,时间会刺破青春的华美精致,会把平行线刻上美人的额角,没有什么能逃过他横扫的镰刀。”


“我说,被班主任发现你看郭敬明你就完蛋了。”


 


萧明卉从初三的玛丽苏言情小说里解脱出来,奋不顾身地投入了另一个大坑。我相信她是找得到同谋的,班上女生每天传递着最小说和别的什么……包装着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并且地深深为之痴迷。


齐永幸一改初中睡不醒的样子,每天背脊挺得笔直,做笔记恨不得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到本子上。只是后来我有次偶然地看到,才发现他夹在一堆充斥着符号和公式的笔记本里,还有一本周记,我用来应付语文老师,他则非常认真。


他们两个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搞得我以为我最好的两个朋友谈起了恋爱,心里为此有了微妙的被背叛感。某次不小心把心里所想说漏嘴之后,被萧明卉这个暴力少女痛扁一顿,然而她依然拒绝告诉我原因。


“得了吧,你们两搞到一起了记得请我吃饭,就这样,没别的要求。”


“苏河你什么都不懂哦——”


她嫌弃的尾音拉得老长,旁边永幸经过,看我们打闹的时候他好像特别开心,也没有任何要劝架的意思,就跟看戏一样。这样的画面直到某件事情之后才有所改观,


天气转凉后我就没有再想过军训时候的澡堂,刚开始的几个星期,我还在强迫自己不去想,后来就自然而然地淡忘了。冬天还没来,我就开始感冒。我妈把这归咎于每次打篮球后大汗淋漓却不及时披上外套,我无力反驳,捂着鼻子,喉咙深处的酸涩和鼻腔里的辣意几乎逼出眼泪,镜子里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永幸开我的玩笑:“上半年没喝的板蓝根在报复你。”


我捏捏他的脸:“那怎么没报复你?”


他什么也没说,揉着脸颊上面的一小块红印子,笑得意味深长,然后把药片和冲剂都推到了我面前。我觉得我要呕了。


我生病的那段时间,永幸包揽了我所有科目的笔记。碍着带病学习,老师也不忍心说我上课昏昏沉沉。一下课我就趴在桌子上,看永幸对照着他记的重点,一板一眼地誊抄到我的书上,勾画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最要紧的知识点全部用红色全出来,文科番号标得严肃,理科例题写在便利贴上,夹在书页中。


大概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他长了张的确很吸引人的脸。


就如同我一个暑假身高飞窜,睡梦中都能听到骨头被拉扯的咔擦声,似乎转眼就有了大人的雏形,永幸的成长体现在五官上。


初中时期他尚是一个将就清秀的少年,而许久不曾仔细打量,时间总是让人惊艳。他的睫毛一直很长,五官好像一夜之间被赋予了神奇,侧面轮廓好看极了,甚至找不到言语可以形容。微微蹙眉认真誊写笔记的时候,几乎可以吸引任何女生。


“好了,我给你放在抽屉里?”


“嗯……我可能要死了。”我瓮声瓮气地趴着,鼻子里塞着纸巾。


永幸微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然后极其亲昵地揉了揉耳垂,他声音压低的时候窜进耳朵里一路跌撞,最后在心脏上用力地敲击了一下。


“别瞎说啦,感冒很快就好了。”


 


后来我翻过高中时候的课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很多时候我的笔记是他帮我抄的。我嫌写字手酸,他就午休的时候誊好了,复习时候用的大纲也是复印的他的。


永幸的字写得很好,据他说是小时候曾经练过好几年的书法,以后的日子里也不停地在各种硬笔书法比赛里得奖。明卉最喜欢他的字,经常缠着他要写一些意味不明的句子,我生平第一次有了特别的抵触。


于是在又一次萧明卉过来拿本子给永幸的时候,我和她吵架了。明卉从来没在我这受过委屈,这次一大声说话,她直接就傻了。从小就被宠着的人怎么会善罢甘休,她抢回本子却不和我说话,转向永幸:“你就惯着他吧!”


那天她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家。开春之后课业加重,为了不耽误上下学的时间,我和永幸都买了单车。高中要上晚自习,下课时已经九点,明卉跟永幸说自己回家,期间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在气头上也懒得理她,拖着永幸就去拿车。他好像这一次终于学会了着急和劝架,手指横在鼻子下面揉了揉。


“你跟她生什么气。”


“我没……”


“哦,你没有。”他很深沉地看我一眼,然后笑了。脸颊边的一个小酒窝里像盛满了昏黄街灯的光,荡漾出蜜糖般的甜度。他说话的声音软软的,有种特别的安抚力量,像一只手在顺毛,“可是女孩子一个人回家多危险啊。”


我突然就消气了。然而我也意识到,可能我和他的区别就在我从来不会把女生看做“女孩子”,并且还标榜出许多绅士的行为,为她们让座,满足她们一些不过分的要求。


“我要回去找明卉吗?”


“她坐公车回去,明天再说吧。”他跨上单车按动了铃铛,“我们去买吃的赔她。”


莫名其妙地,我因为他这一句话心情变得特别好。大概是发现在他的话语中,存在的关系也是“我,苏河”与“萧明卉”。我和他是一起的。他说你愣着干嘛快走啊,晚回家小心你爸又骂你。他总是知道我的一切,出乎常理的,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也没有私人领域被侵犯的感觉,说这话的换作萧明卉我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可齐永幸怎么就有能力变成一个例外。


 


第二天把甜甜圈递给萧明卉之后,她跟没事人一样跳上了我的单车后座。前一晚喝掉了牛奶的空瓶子放在送奶箱里,我挠挠后脑勺的头发,却不上车。


“你很烦诶萧明卉。”我说,看她咬着果汁吸管吃吃地笑,终于妥协地载着她去上学。明卉的声音被风和路上的颠簸弄散,听不清她在絮叨什么,话语的结尾,好像是她不无惋惜地说:“你要是有永幸一半体贴该多好。”


“所以我不是他啊。”打卡进入学校,我一抬头就看到校门口执勤的齐永幸。


学生会纪检部新任部长,校服整齐妥帖,运动外套的袖扣卷到手肘,露出的一截明显腕骨。我跳下车,一把将书包抓到手上按在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规避开突然加快的心跳,说服自己这是一个意外。


他太瘦了。那块骨头硌在我心里某个我都没法去注意的地方,沉稳地落在那里,直到许久之后才因为岁月的打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心脏。


“下次不要在学校里骑车啊。”说话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顺手从塑料袋里捞过一个小笼包塞进嘴,生怕被巡查老师发现他假公济私。


我笑着揉他的头发:“你没吃早饭?”


原本公事公办的面孔立刻皱了起来,样子别提多委屈:“要早到嘛,我已经起晚了……诶,你给我留两个,回头早自习我吃。”


我说好,推着车去停,想了想塑料袋里的小笼包一个也没动最后全留给他去。那天早上的大课间我饿到头晕目眩,一闭眼就能看到整个银河,早上第五节课是体育,没有意外地被篮球砸中,一时间竟然丢脸地晕了过去。


被校医务室令人讨厌的味道熏醒了,我一扭头看到玻璃窗上映着自己额角的擦伤,还有脸颊灰扑扑的篮球印。齐永幸翘着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和新来的实习医生聊着天,看到我醒了,没有半点激动,这和电视剧里的情节不一样啊?他走过来,把搭在我身上的校服外套不客气地捡走,然后用力蹬了一脚床板。


“走啊,食堂快没饭了。”语气不好,走出去两步又气不过似的扭头瞪眼睛,“你下次再这样我可就真……”


真了半天也没结果,翻了个白眼径直走了。我摸摸鼻子,狗腿地跟了上去,想开口顺毛却听到自己肚子不争气地响了。托它的福,我看到永幸终于憋不住崩盘,佯装的愤怒全部垮下来,长睫毛抖了抖,嘴角弯弯。


我当时想,你可真是傲娇。


“请我吃小炒肉吗?”“请你大爷。”


“还是请我吧,你不认识我大爷。”


“不要脸。”


 


高一结束的暑假,我们萧明卉小美女在生日会上成功脱单了。我勾着永幸的肩膀啧啧称奇:“居然也有人看上她?”


“她从小到大的所有丑态你都看了个遍自然不放在心上,俗话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看你们啊算是毁了我心中对这个词的定义。”话到中途一转,“不过,总有人会被外表蒙蔽。你看,那就是一个例子。”


他的手指向正不停向明卉献殷勤的高个子男生脑袋上,我努力想象萧明卉的淑女外表被拆穿之后的乌龙,捂着肚子笑个不停。齐永幸拿起一块蛋糕呼在我脸上,奶油堵住了口鼻一时间近乎窒息,我跳起来追着他打,浅蓝色衬衫上东一块西一坨全是奶油和五彩斑斓的果酱。事态在萧明卉尖叫着加入战局之后变得不可收拾,全场十几个少年少女互相推搡着往彼此身上抹奶油的样子看上去如同一场混乱。


然而我在这场混乱中被推到墙角里,永幸在双臂围成的狭小区域中缩成一团:“别放开啊,别放!我快要被弄死了!妈呀好脏——”


萧明卉还意图所指地想要在永幸惨不忍睹的脸上添一笔,最终被她小男友架走。我蹲在地上拽了把永幸的裤脚,让他一起蹲下来。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面变成浅褐色,像猫,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又把手指尖的果酱抿干净。


“你看他们多开心。”他说,我舌尖上都是过分甜腻的奶味。


“我更开心。”人群里明卉被那个男生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她不停地捶着他的后背,笑容却一刻也未曾消失,“差点以为真的没人要她了。”


永幸扳正我的脸,深情款款。那一刻我错觉即将发生一个吻——而且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的不正常。但他只是擦掉了我鼻尖的、由他自己抹上去的奶油。


“如果你有这么一天,我也会很开心的。”


他说,然后站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加入了狂欢的人潮。我呆呆地蹲在原地,头发被蛋糕和果酱弄得十分黏腻,生日会把房间里弄得一塌糊涂,我最好的两个朋友就在里面仿佛这是世界末日而他们在庆祝不枉此生。


被他之间碰过的地方变得滚烫,有人来问我为什么不去玩难道是好友脱单自己失恋,嘻嘻哈哈编出一段笑话。我一人一脚踹开,扑过去抱住了齐永幸。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这句话胆小得就像自言自语。


 


而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萧明卉开始像个真正的女孩儿一样在意起了自己的发型和服装搭配,每天和男友腻在一块儿,我和永幸被她抛弃了。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只多不少,沉默也随着增加。我们之间原本有说不完的话题和故事,欧洲杯或者意甲,奥斯卡和戛纳,偶尔八卦学校里著名的配对,最后话题落到彼此身上时就谨慎地收缩起来不再继续。


我在某天浏览网页时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打入“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按下回车前还鬼鬼祟祟地回头看爸妈有没有在意。对于最近的状态实在太忧心。


非要追溯源头的话,就是齐永幸这个熊孩子,在说出“我也会很开心”时,我竟然觉得他不可能祝福我。


说不上是对他的不信任,还是对自己的逃避。


网页里列举出来的所有都对上了号。我几乎是声音颤抖地打了萧明卉的电话,虽然她就住在我家楼上,可我不敢面对她。开始我对她说我喜欢上一个人,明卉非常高兴,旋即又忧心起如果我们两个都恋爱了永幸该怎么办,还没容她将永幸的退路想好,我心一横,闭上眼睛挨在手机旁边压抑着声音。


“就是齐永幸。”


“啊?”


“我喜欢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齐永幸。”


萧明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要握不住电话,而后才轻轻开口:“你在家吗,我下来找你。”手机坠地,我妈在客厅里骂了两句不爱护自己的用度,才把刚刚从洗衣机里捞出的衣服在阳光下抖了抖,窗外是鸽子略过天空的声音。


那天我和萧明卉谈了很久,开头是“你确定吗你认真的吗你一定要这样吗”,结尾是“好吧希望你们好”。听上去似乎妥协在三秒钟以内,然而中间实际上隔着近一个小时的喋喋不休。她最终放松肩膀坐在我的床沿,掰着指头好像这是一件极其难以启齿的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让我觉得陌生极了。


“你可以去试试看,我是说……”明卉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眼圈红红的,“永幸也喜欢你。”


 


于是没有一点防备地,我洞悉了齐永幸一年多以来的秘密。和萧明卉面面相觑了许久,沉默在房间里如潮水没顶。她站起来捏着我的脸:“你不许欺负他听到没。”


然后她就回去了,背影狼狈,我盘腿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想也许萧明卉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喜欢过齐永幸,还没轮得到告白就宣告失败——不然我开玩笑提到他们在一起时,明卉为何会一边打我一边羞涩地否认呢。原本是自己的事,我却没来由地想了许多,我想我可能是从心里在乎他们两个的。


电脑里还随机播放着歌,粤语的女声唱着并不太能听懂的歌词。永幸挺喜欢的,我记得他中考之前一直在听。从地上爬起来坐回电脑前,桌面上还有应和着旋律滚动的歌词。


“旁人从不赞同,连情理也不容,仍全情投入伤都不觉痛。”


循环三次,关掉。我趴在电脑前目光呆滞地看着柜子下方装进了相框的初中毕业照,齐永幸站在我旁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就按下,表情恍惚得像个呆子。一群人堆里我能够准确地找出他,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想通了这点我觉得心情好很多。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自己虽然难得,可谁又能保证未来呢。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喜欢上别人,他也是,然后我们继续做最好的朋友,隔着这层距离就像是一个安全的保障,不会因为逾越而互相尴尬,也不会在以后因为分手而落得相看两相厌最终殊途。


我没有勇气,我胆小,我是懦夫。


萧明卉好像很不满意我思考的结果,她从下一个星期一开始就不断示意,甚至自以为聪明地为我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实际上,不需要她刻意照顾着,我和永幸一天24小时除了睡觉几乎都在一起。她以为不远的将来我们就会相互需要,但往往事与愿违,这点心照不宣的暧昧又持续了大半年,仿佛在等待一个打破它的契机。


私心来说,即使是后来的我也并不渴望能和他亲密接触的机会,何况当时?


“苏河你太自私了。”明卉是这么评价的,说这话之前她还心不在焉地给男友回了一句甜言蜜语,约定考前复习的时间地点,然后抬起头,郑重其事,“我原本以为你会因发现自己的心而成长,现在看来,你让我很失望。”


“我怕耽误他。”


“不,你就是自私。”


 


欺骗自己最终也没有否认萧明卉最后的那句话,只是我原本打算掩藏到底到头来事与愿违。大概有命定因素,或者我们谁也忍不住了。


那会儿好像是快要高考前了,春天过去了一半。


齐永幸是不折不扣优等生,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就算他上课偶尔打瞌睡,可高中的时候谁没有在喘不过气的学业之间偷懒过。他从高二开始有意无意地帮我补习,包括记笔记,就为了我们的成绩不至于差得太远,我想和他靠的更近一点这样我们能够上同一个大学,久违地孜孜不倦,持续一年,充实的生活和每天贴在一起的距离让我险些忘了我喜欢他这件事。只是有时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会想到他的脸。


越发好看了,我不得不承认。他开始长个就像喝足了阳光的麦子开始拔节,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过多久我们就差不多高。我不再肆无忌惮地勾过他的脖子把人卡在胳肢窝,拖着他满操场的乱窜,我怕擦枪走火。


高中过得实在太快,我还没思考过大学的具体事宜,倒数100天的日历就挂在了教室前头。誓师大会的时候老师和领导在国旗下慷慨激昂,我和齐永幸站在人群中。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他没反应似的继续看另一只手中的那本小小单词书。瞥到萧明卉前排投来的暧昧眼神,我鬼迷心窍地叉开手指把他的指头扣在缝隙中,形成了一个陌生的十指相扣的姿势。永幸茫然地从单词中抬头,看我一眼,露出一个有点宠溺的微笑。我发誓,之前从没有人这么看着我笑过——然后他就随我去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单词,没看两页就试探着问:“你喜欢我吗?”


那天阳光太好,晒得人犯困,足球场上一丝风也没有,蓝天中的流云静止了,人造草皮的粗糙颗粒蹭在鞋底。


“别闹了你,我背书呢要分心的。”


手指挣动了一下,没有抽离。要不是这个动作我差点以为他是在说真的。


“你看的是大学四级的单词了都,学霸带我飞。”于是我转移话题,指着他看到一半的单词书,跟着念了两个。他笑:“其实也差不多,反正顺利的话,今年年底也要去考。”


第一个词是abandon。但其实后面还有ambition。


 


那天晚自习上了一节,永幸突然出了教室。他并没有散步的习惯,我感觉他有点不正常于是立刻跟了过去。路过萧明卉座位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衣角。


“我再跟你说一次,不许欺负他听到没?”“我哪有?”朝她比着ok的手势,我心里是慌的,别人都说女人的预感很准,萧明卉虽然在我这只能算半个女人,可也是遵循着自然规律。她自从我跟她摊牌那天再没有说过这句话,突然旧语重提,是不是有征兆?


这么一小会儿,我就跟丢了齐永幸。但我知道他会去哪儿,无非就那几个地方,都是我熟悉的。果然没一会儿我就在大榕树下、双杠上看到了他。


两条长腿在灯光的边缘晃荡,影子拉得老长。我刚想喊他,又噤了声,因为我看到他卷起校服外套的袖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他叼着烟的样子我不习惯,不熟悉,不喜欢。皱着眉点火的时候睫毛翕动,看上去很不开心。


“齐永幸,你胆子可真大啊。”


上课铃声打响,篮球场上的男生都小跑回教室,他没回去,我索性走过去了。高三的时候偶尔缺一节晚自习没人会管你,大家都自顾不暇。


他好像受到惊吓一样突然从双杠上跳下来,一个踉跄,烟头那点红光在沉下来的夜色中太过鲜艳,就像是令行禁止的红灯。我伸手把烟抽出来,咬在自己齿间,这么说话模糊不清,但很酷的样子,他看着我的眼神惶恐。


伪装被撕破的小刺猬。我没来由地想到,非要装成与世隔绝的样子。


“这好玩?”


吸了一口,从此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绿万是什么滋味。薄荷直冲天灵盖,辣得鼻腔一酸忍不住就红了眼圈大声咳嗽起来。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他夺下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干什么啊苏河!不会抽烟别这样好吗?”


“放屁,你就很厉害吗!”


 


于是沉默,他翻了个白眼蹲在地上翻出烟盒又点了一根,瞟我一眼之后没抽,就夹在指尖,烟味有点呛。我爸不抽烟,于是我也不抽,按这个尿性我怀疑是永幸是被他爸耳濡目染,吸过一次好像就有了新的理解,连带着二手烟都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抬手按低示意我蹲下,于是我们两个就跟傻逼一样蹲在大榕树那儿,尽管旁边就是围了一圈的花坛,火光明灭,烟雾缭绕,齐永幸的眼神变得涣散,他好像在回忆很多事。


然后他说了很多话。永幸本不是话多的人,这次更是像憋了许久,仿佛被大坝阻截的山洪终于决了堤,一根烟燃尽了他还没说完。他说他压力很大,班主任三番两次和他谈话,希望他能够为班级争光,考个清华北大之类的好学校,尽管永幸一点也不想;家里父母因为大学的事情起了小分歧,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要不是顾着他还是毕业生,早就鸡犬不宁;我和明卉也在备考,不忍心打扰我们,后来就成了这样。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误会我。”火烫到了他的指尖,他抬手自己吮了一下。


“那你看我抽烟你会心疼吗,或者,觉得不舒服,像是我背叛了你……我没有告诉过你就自己去做了某个决定。”


“……嗯。”


“我也会。”


这种气氛实在奇怪极了,我快要忍不住,直接站起来赖在双杠上双手一撑坐了上去。教学楼都亮着,学校外面华灯初上,汽车的笛声传出很远,晚风拂面纡解了莫名的燥热。


我看他抬头盯着我,半张着嘴,校服的拉链头坠在地上,反射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银光,抓抓头发开口——说不清的原因。


“你压力大我可以理解啊,可抽烟多不好。呐,你可以骂我两句,也可以打我,我不希望你伤害自己。”


“……真的?”


“骗你干嘛。”


 


永幸站到双杠旁边,依然是抬头,黑眼睛发亮:“那你埋头,闭眼,我要打了。”


我发誓我没想太多别的,压低身子,手抓紧双杠渗出了点汗意差点打滑,抱着“就让他打一次吧能有多痛呢”的心思闭上眼。预想中的拳头接触皮肉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来,我听到永幸的呼吸停顿一拍,脚好像是踮起来一些,鞋尖碾过地面。


嘴唇上有了不一样的触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电光火石刹那知晓他是在亲我。鼻头上的薄荷味道和口腔里的烟味交叠在一起,额头有汗,睫毛扫过眼睑,手指轻轻抓住了我的校服衣摆。吻上又迅速放开,随即跟不满足一样又亲了回来,可能见我不反抗胆子更大了,蜻蜓点水变成了长久的紧贴——太让人心动了。


我感觉脚底发软,酥麻的感觉窜上脊背,推开他从双杠上跳下去。永幸的表情有点诡计得逞的得意,擦着自己的嘴角看着我笑。


“你他妈……”骂到一半拐了个弯,伸手拽过他学着去吻他。


“怎样?”


“我太喜欢你了。”


好像这句话根本就没我想的那么难。


我们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回教室继续晚自习,班主任先是看着我要发作,永幸就默不作声地从我背后闪出来,两个人跟只是中途去了趟厕所一样闪回自己的位置。然后同步率极高地抽出了新发的数学练习册。


“你做完给我抄一下最后一道题我不做了。”“你大爷。”


选择题做到倒数第二道,我卡壳了一下,他推过来半张草稿纸,解题思路还在上边却给我留了个计算过程,等号后面画了个鬼脸。我扭头作势要打人,永幸笑着推我,小声说老师还在上边呢你别这样。拳头停在半空,我收回来重新拿起笔,看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晕染出大片的黑色墨迹,咬紧了下唇内侧,一点也不痛。


“所以这就算谈恋爱了?”我趴在课桌上,感觉数学卷子上的劣质印刷体要复制到脸颊。


“不然呢。”齐永幸下笔如有神,刷题间隙抽空回了我一句。


然后我就笑了,跟王宝强似的。


 


接着发生的事情就无比顺理成章。齐永幸是个特别自律的人,我从来都很佩服他的自控力,比如高考迫在眉睫的时候谈恋爱,黏糊了一半突然说,“诶我们先把作业做完。”


萧明卉感叹我交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约会永远是在图书馆和咖啡厅,带着一书包的卷子练习册,一套题可以换一个吻。他比我之前认识的齐永幸更温柔,仿佛那只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小刺猬冲着某个值得信任的人露出了柔软的肚皮,伸手挠一挠还会撒娇地滚两下。我为自己的想法羞耻了三秒钟,然后去摸他的头发。


高考就浮云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永幸趴在我腿上用电话查着成绩,准考证号拨了两次,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你的分数?”我看着那些漂亮的成绩,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门的。他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扔,抱住了我的脖子:“亲爱的苏河同学,这是你的。”


“啊?我考得这么好?”虽然有心理准备是超常发挥,可那些成绩分明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承受的范围,我去够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很久,他吊在我身上,凑着头脸贴在一起,“我以为这分数是你的呢……”


“我的在下面那排,高你五分,我们可以上同一个大学了,耶。”


鼻尖碰鼻尖轻轻磨蹭片刻,他凑过来亲吻。我知道这是他一直想要的未来,我也知道他怕我成绩不如他已经做好了填差一级志愿的准备,所以当事态朝着最好的方向一路前行的时候,他比我要开心。谁都不想为对方放弃很多,我们仍然太幼稚。


比起因为想要在一起的迁就,还是这样更好。


 


毕业典礼之后,萧明卉就和她高中的第一任男友分手了,具体原因她不想说,我们俩谁都没去问。陪着她在河边上走了很长的路,对面的市中心商业区灯红酒绿,桥上风大,她趴在栅栏上看着潺潺流水,灯光拉扯成虚幻的影子。


永幸默默地松开勾着我的手指,把手搭在了明卉的肩膀上:“别难过了,以后会有更好的。你这么漂亮又这么棒,太多人喜欢了啊。”


她遮住自己的脸压抑着哭腔——这是我认识萧明卉的十四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哭。好像觉得在我们面前哭并不丢脸,呜咽索性放开了:“不会有了……以后都不会有……”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去看永幸,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并不想说出来。买了太久的奶茶没人喝,冰全部融化掉,我手上湿淋淋的一片,吸管口被咬成扁扁的形状,最终这场失恋在奶茶被明卉抛进河里告终。


七月底的时候,我们终于实现了计划中的旅行,进藏。


就我知道的而言,齐永幸应该是最想要完成这次旅行的人,而明卉这个失恋少女,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些极限运动或者长途奔波来走出整日消沉的状态,两边怂恿下,我妥协了。我怕自己有高原反应,结果上了高海拔的区域,仍然是活蹦乱跳的,再一次肯定了这是我妈为了防止我小时候到处淘编的谎话。


终点在墨脱,这个为各种文艺青年所向往的地方,全国唯一一个不通公路的县。顺便我们去了许多地方:林芝的森林和夏季的暴雨弄得全身湿漉漉,布达拉宫巍峨伫立,纳木错的湖水深沉如夜幕投影,高原的星辰离我们很近,生在城市从未这么近距离看过苍穹。流云聚散最终拼凑成莲花的轮廓,永幸拿着相机拍照,拍风景也拍人,虔诚的朝圣者,悠闲的牧民,还有围着大披肩的萧明卉,老是跟在他旁边的我,背后是壮丽的雪山,我一转身就看到覆盖视野的蓝天,还有一只鹰掠过边际。


然而我们最后还是没能走到,其实已经很接近,一场雪崩和萧明卉突然剧烈了的高原反应压在一起,不得不返回拉萨,再经由青藏铁路回家。


明卉在火车上向我们说对不起,我摸摸她的头发,上面似乎还带着冰雪的味道。


“不是你的错。”


几年后我从新闻联播看到墨脱通公路的消息,念稿子的机械女声都抑制不住激动,遑论屏幕上那些为这条公路奋斗许多年的普通人。我勾住永幸的脖子,想起了那次夭折的旅行。


“我们那时候挺傻的,非要徒步去,你看现在可以直接去了。”


“有期待是好事。”他总这么说,“还是不一样的。”


 


入之前所说,我和齐永幸最终上了同一所北方大学。而萧明卉去了南方的城市,据说学生宿舍一打开窗就能看见海,在学校里也有黄金沙滩。


我们是不同的专业,永幸对他们学院老师软磨硬泡许久换到了同一个宿舍。那天晚上他跑到我的床上,单人铺挤着两个成年了的男人还是太过于难受,夏天的北方夜晚降温后没那么黏腻,可我们都出了一身汗,他凑过来吻我,压抑着声音拥抱,害怕吵醒其他的室友。


后半夜雷声大作,我被一道闪电晃了眼惊醒,永幸正把头埋在我胸口,好像是在听心跳声,眼睛睁得很大。我默不作声地把他揽紧了,一条薄毯大半都堆在他身上。


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抬头看我:“弄醒你了?”


“没有。”齐永幸怕打雷,好像是会让他做噩梦,进而想到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得神经质和脆弱,从我刚熟识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拍拍他说你安心睡吧,他眼圈通红的样子看得人特别心疼,那天他第一次说我爱你。


学校用的是澡堂,避免尴尬也有少量的隔间。永幸总是抱着衣服在前面等,我说你这人就是瞎讲究,他翻个白眼却不反驳。


那天我洗好澡出来看到他那边排队结束,突然起了小心思,非要进去和他塞到一个隔间里,他看我一眼开始脱衣服。我没来由回忆到军训那天,也是这样拥挤的澡堂,只有冷水,他背对着我,肩胛骨凸出,俯身脱鞋的时候延伸到迷彩色裤子的腰线被皮带勾勒出纤细的一截。而这会儿,他脱光了站在我面前,反手拧开热水龙头,吻覆盖上来。


刚洗完的头发又湿透了,我们在那个小隔间里拥抱,借着水声掩盖喘息,生涩地尝试着去探索彼此的身体。最后热水时限到,兜头浇下的冷水沁得永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后他开始笑,一只手还和我的手指交缠着,锁骨处没清洗干净的泡泡啪嗒坠到地上。


“你神经病。”我说,又重复一次,“神经病。”


他没否认,挑眉的神态和平日所见有些许微妙的区别。将就着冷水冲干净了身上的沐浴液和洗发水,打了个喷嚏擦干身子:“走吧,再不回去熄灯了。”


晚上我昏昏欲睡,他隔着两层床板伸手过来捏我的脚,声音里有我并不熟悉的兴奋:“苏河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明卉玩吧?”


“好啊。”


 


他说南方冬天不错,于是在刚考完试后我们没给萧明卉打招呼径直去了她求学的城市,站在那所漂亮学校外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永幸开着免提,我听到萧明卉的尖叫时夸张地捂住了耳朵,而永幸在旁边只是安抚她让她赶紧。


“老娘要洗头!兔崽子们给老娘等着!”“妹妹,你别闹了,明明比我们都小。”我拉长了声音,那边愤怒地挂了电话,永幸象征性地踢了我一脚。


明卉带我们去海边,还有那个有名的海岛,礁石漆黑,浪花洁白,远处水天相接。永幸问她何时考完一起回家,她说还有三天,然后又佯装生气地抱怨我们:“我刚刚复习到一半你们打电话过来,明天还要考试呢咋这么烦人你们——”


于是我们默契地忽视了她颇为傲娇的骂声,永幸啃着一串鱿鱼,嘴边沾了点酱汁,我想都没想去给他舔掉。旁边萧明卉的话说着说着停了一拍,两巴掌扇到我背上,这妮子上大学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人照顾自食其力惯了,力气竟然比以前还大,我怒目以对:“萧明卉你干嘛?”


“叫你不要欺负他!”“我没欺负他!”


然后开始永无止境的斗嘴,永幸和少年时候一样看着我们自己傻笑,也不劝阻,他知道反正我们一会儿吵累了就和好。只是这次我学聪明,无论如何想拉他下水,于是跳到他背后:“亲爱的,你看这个妹子,她怎么能这样哦?”


萧明卉愣了下,捂住眼睛:“我靠,苏河你这个贱人,齐永幸你今天帮我还是帮他?”


“不好意思啊明卉,他现在是家眷。”听到这话我得意地从永幸背后探头朝萧明卉做鬼脸,她啧啧两声又说了两句狗男男才过瘾般住嘴了。


我们住在明卉学校外面的小旅店里,劣质灯光和粗糙的床单都让人不舒服,空调开到半夜怎么也按不开,永幸觉得冷,挣扎了两下说不会断电了吧趴在床头去试探灯的开关。我看着他塌下去的腰和两条小腿,伸长的胳膊,肤色白皙,在深夜的昏暗里特别惹眼。这到底算不算青春期末端的性冲动,我想要他。


抱住他的腰拖回来,永幸说你想做什么,一边说一边笑,拉下我的脖子接吻,膝盖顶着我的腰,随后腿就缠了上来。体温热得发烫,他身体里很暖,我说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不冷了,他说你这个贱人,却在下一刻吻得很深。


齐永幸从来不问我是否爱他,用他的话说是,“我相信你。”


“这样我都没机会说给你听了。”我挨在他耳边,性爱后的温情在这间小旅店的房间里扩散,感觉床板也没有之前那么硬得无法入眠。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们三个一起回了家,过了一个安稳的新年。父母旁敲侧击问我是否在大学有艳遇,并故作开明道年纪已到不算早恋你可以尽情去享受青春,我一边挑着鱼刺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道你们又懂什么。


我那时候似乎笃定了这将是我一生所求,遇上他之后看别人都没了想要靠近和拥抱的欲望。起先我觉得这是恋爱初期都会有的误解,等时间久了或许就会理智起来,然而我和永幸这般契合,光阴流逝,并没有在未来给我这样一个理智的机会。仔细算来,我们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算日久见人心,大概真要归咎于该死的命运。


这世界这么大,偏生我就遇到了你。一起罚站作为起点,我希望终点是耄耋年华躺在阳光温暖的院子里还能和你想到轻狂时候。


听说明卉开始了新的恋情,只是天各一方,实在不知道她的新男友又是怎样的人,永幸和她通过电话,听永幸说那边有个很好听的男声在催他去吃饭。我想我对明卉可能依然有隐秘的愧疚,毕竟现在我愈发肯定她一度喜欢过齐永幸——心情复杂地,但总归我希望她过得好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够自我欺骗得到救赎。


我一直以为我和永幸的爱情没有得到什么阻挠,并暗自爽快社会果然比起十几年前更加开明,于是心平气和地度过了大学时光。只是我低估了齐永幸,他想瞒着我的事我当真一点不会知晓,所以我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多久,他就独自和家里对抗了多久。


大学毕业之后我回到家乡,约好了一起去高中校园看看的那天永幸并没有按时出现,过去几年里他没有一次爽约。


最后我等来的是他的妈妈。以前我对这位夫人没有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她高贵且有教养,听到一些风声说她当初下嫁给永幸的父亲,后来又在永幸父亲重病之时支撑起了家庭的所有责任,是个了不起的女性。永幸对她不置可否,街坊提起却充满崇敬。


这位了不起的女性看着我,微抬着下巴:“你是苏河?”


 


我们谈了很长时间,更多的是她在质问,而我节节败退。最后手指抓紧椅子扶手又松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萧明卉初中时期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苏河你很幼稚。”


是,现在我承认了。我看着面前谈吐优雅却强势的夫人,想要竭力保持一点尊严,我从未和大人这样聊过天,在这一刻我才知道不管我有没有成年,我始终没长大。这让我感到绝望,现在我连齐永幸都保护不了,我对于未来的规划远远赶不上世界的日新月异。


再美的爱情遇到现实都是不堪一击,何况我们并不算轰轰烈烈,也见不得你死我活。


那天背着永幸,我在他妈妈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十分满意地离开,临走前甚至和蔼地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忙咨询工作的事,这无异于最后一个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我一点也不怪她。


结果我想提分手这件事都被齐永幸抢先一步,那天晚上本来一切都和往常无异,他窝在我怀里看着手机,好像是有一个初中同学新结婚。我满脑子都是前些日子和他妈妈的对话,才意识到他从未提过带我回家见父母,这本身已是一个埋藏很久的危险信号。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永幸关机翻了个身。


“我说……这样对你是不是特别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婚姻,歧视,后代,前途。”他说,“我不信你从没考虑过这些,或者你只是不想和我说,怕在一起搞得太累了。”


“其实我想说,你要是也这么想过,”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番话的,只是喉咙涨得发疼,仰起头看天花板的时候,被白炽灯光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我们还在北方,太阳过后的雪地里,一只鸟也没有,“我本来想过些日子再提的。”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们分手好了。”


齐永幸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我以为我听到了他的一声哽咽,他背对着我,掖紧了脖子那里的被子,被子里原本架在我大腿上的脚收回去。他还是比我想得要坚强一点,起码那会儿我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伤感。


“你说了就算。”


 


这件事我们都默契地瞒着萧明卉,她正在浪迹全国,若是让她知道恐怕第二天她就会杀回来然后按着我们的脖子往墙上撞。既然木已成舟,等再过些时候她不接受也没了理由。


永幸第二天就搬回自己家,我没过多久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薪水父母很满意,过年时候亲戚也会表扬“你家孩子真有出息”。后来我们也时常一起出去玩,只是再也没有牵过手,夏天快到的时候,永幸说他开始相亲了。


“挺好的,你妈妈给你找的相亲对象自然是门当户对,如果要结婚,记得提前跟我说,这可是大事,我要好好准备给你的红包。”我说,指尖夹着一支烟。


我是在大学的时候有了烟瘾,当时永幸开玩笑道我已经不抽了为什么你还会时常揣着打火机。那支烟快燃完了,我想起他第一次吻我的某个夜晚,春风沉醉,一不小心就被烧到尽头的绿万烫了指尖,他那里还留着一个浅淡的印子。


现在似乎是快要痊愈了。


“所以,以前一直不让你说的话,现在我却突然很想听。”他拿过我手里的烟自然而然地吸了一口,因为太久没有抽烟而呛到了鼻子。


“那句话吗,我藏了太久都要不会说了。”我笑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刚刚剪过,发根刺得手掌有点酥痒,痒过之后又痛,反反复复,折磨得人疲倦。


“嗯。”烟蒂扔在地上,一片树叶倏忽落下来。


夏天本来没有落叶的。


“永幸,你应该好好地生活了,结婚,工作,赚钱。以后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很光明的前途,失去我一个并不算什么。这才是你最正确的决定,所以不用感觉内疚或者后悔。”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萧明卉终于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回来了,她这几年走遍了全国各种地方。不知是否因为阅历增加,在听说我与永幸分手的消息时她并没十分意外,只是给我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哥,你喝。”


辣得食管几乎都要烧起来似的,我感觉自己能够借着这杯酒大哭一场,然而我克制住了。她喊我哥,过去二十几年从未有过的称呼,她拍拍我的脑袋,很没大没小的样子,然后又把酒杯满上,拿回去一饮而尽,眼眶里全是泪水。


明卉喝的有点醉了,她抱着瓶子不撒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包括她大学时候那个男朋友,还有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自己去了墨脱,拍了许多照片,但没跟我们说过,也没给我们看。接着又是新疆、云南、内蒙古、黑龙江,哪里边陲去哪儿,沿着全中国的边境线,逆着长江黄河深入内陆,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到底吃了什么苦,又受过什么委屈,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


那天我把她背回家的,她爸爸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心疼。等她睡了之后我向她父母告别,回家倒在床上,想到明卉尚是清醒时候哭哭啼啼说的话。


“我和很多人谈过恋爱,有钱人,穷人,靓仔,不起眼的普通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还是最喜欢他啊。隔了这么久,再也没人对我那么好。”


她说的大概是高中时期,那个在她十六岁生日时买了俗套的红玫瑰、给她惊喜后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我有媳妇儿了”的大男孩。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结婚。我想他也一定忘不了萧明卉。


所以啊,齐永幸。也再也没有一个齐永幸,肯为我付出这么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睁着眼睛看天亮。起床上班的闹钟刚响就打进来一个电话,有些久违的那个声音听上去在颤抖,仔细一想我们也有几个月不曾见,不知道他相亲到底如何。


“苏河,我下个月结婚了。”


“金秋九月,不错。”


 


我最终没答应当他的伴郎,萧明卉说这也太扯了点。他准备结婚的那个月明卉拖着他和他的新娘拍婚纱照,选请柬,挑礼服,最后在他提出那个有些奇怪的要求时替我一口回绝了。新娘子问他苏河是谁,他想了想,竟然实话实说了。


“那个时候新娘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可惜我不在场。”我说,他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最终妥协给心:“也没有你好看啊,她比不上明卉。”


嘉宾已经陆续进场,我看了看门口帮他招呼着客人的新娘和张罗着婚礼进程的萧明卉,把那句“你可以娶明卉啊”咽了下去。他的母亲应该还没有注意到我们这里,我胆子大了,轻轻揪了揪他的脸——似乎最近还胖了些,希望他的新娘会做得一手好菜,这一点肯定比我强太多。我看着他的眼睛,手放开:“瞎说。”


帮永幸整理好了胸前的玫瑰花,拆开他的领带重新系好。他不会系领带,今天也不知道是谁帮他的,弄得难看死了,不及我给他打的结。


我看到永幸的左手无名指上点点银光,拽了过来。他还有些闪躲,最终挣扎和反抗都没能成功。是我给他买的戒指,我们一人一个,是一样的款式,我瞥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道今天这个时候拿下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握住他的手腕,摘下戒指的时候因为戴得太久阻力颇大,我感觉到他暗中收敛着力度并不喜欢我这个动作。轻轻拍了一下他:“别动。”


“苏河,你怎么能这样。”


“不要攒着过去了,齐永幸,像什么话。”


“我不。”声音最后带了哭腔,我装作没听清。


戒指全部褪下来,我看到内侧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年少时候的浪漫现在只觉得太讽刺。齐永幸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怨念也有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根刺,扎在心里也许后半辈子再无法逃脱。就像当初他的骨头,一定会融进我的血液。


丹桂飘香,还有玫瑰花的馥郁,女宾的香水味,厨房里隐隐传来的喧哗。


“听话。今天你结婚,一会儿有一个戒指。”


“非这样不可么?”


我捏着他手腕的力度放松,改为在肩膀上轻轻拍:“我一直都在。你今天要好好的,乖。”


 


婚礼没有结束时我就离开了,只给萧明卉打了一个招呼。我告诉她这也许是我第一次骗了永幸,以后改不会再有。明卉轻微叹息的样子让我感觉不认识她。


“你帮他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难道我做得不对吗?”我还有心思笑起来,帮萧明卉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扭头看身着正装在前面几桌敬酒的新郎,“他今天很帅,很好看。”


“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你亲手放上去的。”明卉端起酒杯朝永幸走过去,或许她也是时候告别以前的少女心思,我说我走了啊,她停下来却并没转头看我,我听到她笑了一声,说我是胆小鬼。


“我不是一直这样么,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云淡风轻的样子一直持续到我走出了酒店,门口放着的结婚照看起来无比般配,永幸没有笑。我看了那张几乎和真人一比一大小的照片,脑子空白许久,终于想起我应该早点离开。里面红火的场景和气氛看着真闹心,我果然还是段位不够,没办法像很多电影里一样放下过去,留给从前一个潇洒帅气的背影。


提着街边的一颗小石子,桂花的香味远去之后,我发现梧桐树叶几乎都金黄了。果然秋天已经不声不响地代替了盛夏,开到极致的花朵全部走向颓败。


没来由地想起了萧明卉十六岁的生日会,蛋糕战打得特别激烈,在房间的角落里,齐永幸蹲下来擦掉了我鼻尖上的一块奶油。宴会中央是那一对刚刚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他问我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如果你有这么一天,我也会很开心的。”


我默念着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酒楼门口那块红色的告示牌。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拐角之后宽阔的马路,再往前走,我就可以回家了。


起先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两个人真心相爱,怎么会容忍他和别人在一起呢?现在却似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我没办法给他,那还不如放他去过这样的生活,起码他不用在半夜的时候胆战心惊明天又怎么在父母和恋人两边圆谎。


蛋糕上的奶油和绿万的刺鼻薄荷味,双杠上的晚风和推过课桌缝隙的草稿纸,澡堂里的拥吻还有小旅店中的激情,所有的回忆涌上来天旋地转。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我偷偷把板蓝根倒进教室后阳台的水槽中。


一抬头就看到了齐永幸,惊恐万分地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过三个路口,一阵锥心的痛。他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手一抖按了接听,他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挂了电话,我不发一言,“新婚快乐”或者“你不要怪我”,什么都说不出。不知道以后还能怎么样,永幸可能会恨死我。


 


我困得不行,又喝了酒,头痛欲裂。只想回家睡觉。


不管怎么样,一个没有他的明天终归是要来。




FIN




写的时候的趣事1


朋友看完半截说,给你一个标题叫千景2.0吧。我说真的很像嘛,她说风格很像,我说你他妈废话都一个人写的不像那我就超神了。


趣事2


今晚竹马发给我一个红包,250。我rs了他,于是他又发给我一个250。这种羞辱人的方式我只想说,宝贝不要停。


新年快乐,祝看到这里的旁友明年萌的西皮每天都过情人节,吃糖吃到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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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萱冉柒書 转载了此文字
    看完心塞了好久……太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