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冉

后来

朝南:

 


编的,别代入,娱乐圈背景有


 


 


01


 


王俊凯半倚在沙发上揉着泰迪犬的头,酒醒了一大半。


刚刚结束的一个酒会上,神通广大的经纪人帮他搞定下半年一个电影邀约,青春片,演设定自始至终都讨喜的炮灰男二号。前台摘得了最佳新人的金奖杯,当红小鲜肉在后台一样炙手可热,结果就是灌得险些不省人事。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小区,在单元楼门口被一团东西绊了跤险些摔倒,本来昏沉无比,只以为是石子一类的,却听到了奶声奶气的叫唤。


王俊凯蹲下来,借着楼道里亮起的灯光,看到缩在走廊角落的一只小狗。红棕色卷毛,看起来就像那个人以前养过的一只,不过要小得多了。不知是否因为醉酒,王俊凯伸手去摸摸那只小狗,对方竟不躲闪,一小团温暖在春天夜里扩散在他的掌心。他小声地同狗说话,“你也是被抛弃的吗,最近看到好多小狗被扔掉。”


啰嗦了好几句,直到助理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到家,才醍醐灌顶站起来朝电梯间走。两步之后又返回来,出于什么心态,王俊凯抱起那只小狗,它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胸口贴着不放开,他进了电梯后想果然还是说不清吧。


“嗯,看样子是原来的主人不要你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算了。”挠着小狗的下巴,王俊凯看似随意地想了想,最后给了它一个名字,“就叫嘟嘟吧,嘟嘟。”


以前是谁的狗叫这个名字呢。王俊凯笑了笑,从衣柜里扯出一条毯子,有了新名字的小狗看起来挺干净的,多亏这天没有雨。把它抱到毯子里裹好,王俊凯有限的经验并没有告诉他应该如何照顾小奶狗,只是很久之前看着有人这么做过。哄着嘟嘟睡着,他蹲在沙发边想这可是提前当了半个爸爸,终于还是站起来去休息。


翌日助理阿飞刚到,就被汪汪乱叫的小狗吓了一大跳,一边伺候着王俊凯换衣服一边说:“哎哟喂,祖宗,凯爷,你这是哪儿弄的狗啊?”


王俊凯披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理头发,抽空看阿飞手里的活扔下跑去逗狗,也不恼,过去抱了狗,刚舔过牛奶碟的舌头舔着他的脸。王俊凯伸手去捏着小狗爪子,随意答应着:“我儿子,昨天刚认的。你看,多可爱。”


阿飞笑笑:“我先下去开车等你,去公司录专辑先。”


 


他的经纪人早已不是任小姐,也换了国内新兴起却已经占领不少资源高地的经纪公司,算是新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全能艺人。王俊凯偶尔会在从练歌房里出来的时候,想起以前的那个小公司,都会笑自己。


曾经在那里呆了那么久,结果呢?他会觉得为什么呆在那里,后来思来想去,当最后的答案都指向一个名字时,自欺欺人地选择停止这个考量,抛到脑后不再去管。


新经纪人薛小姐被问到“如何饲养一只刚满月的小狗”时,满是行程和合同的脑子当机了片刻,答非所问:“小凯你养狗了?”“嗯,我昨天回家捡的。”


“打疫苗了么?干净么?你可不能生病,最近一个星期内要完成录音,今年电影开拍前专辑要弄好,还有综艺的邀约……”


“下午没安排我带它去。”打断薛小姐的唠叨,王俊凯解释道,“我,我也没打算养它多久,等它再大一点我就送给别人养。不用你说,我知道,现在忙不适合养宠物——我也不舍得把它整天关在家里,据说泰迪得每天出去溜达。”


“你知道就好。”薛小姐拿着行程表跟他对了周末的综艺录制,叮嘱下午出门一定要躲好狗仔,多事之秋就算连养狗都要瞒着粉丝,这才挥挥手放他回家。


王俊凯走出电梯间的脚步都是轻快的,打开门时沙发上趴着的小狗跳下来,结果因为太高还滑了一跤,摔得呜呜直叫。他的心里塌下去一块,把嘟嘟抱起来揉揉它刚刚摔到的前爪,对方埋在他胸前轻声哀叹,乖顺得不像话。


“你要是像他这么乖该多好。”王俊凯说,意图所指却又语音模糊。


戴着墨镜和帽子,开着跑车停在宠物医院门口,他的尊容把值班护士吓了一跳。王俊凯赶在她说话之前接过了递过来的本子,那看上去并不像一本普通稿纸,护士抬眼看他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泰迪站在桌面上不耐烦地嗅着空气中的药水味,焦躁不安地拿还没发育完全的爪子刨着一张挂历纸。


“我是你很多年的粉丝了,从组合那个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我、我去看了你们最后一场演唱会,很棒!”


“谢谢。”他礼貌地回答,翻开一页新的纸签上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写了两个祝福的四字短语。护士连声道谢,接过本子小心收进抽屉里:“现在还能听你唱歌真是太好了,我一直觉得很可惜……”


他抱过小狗,刻意忽略了对方追忆往事的强调。捏住它的前爪截断护士的话头:“那个,我带它来打疫苗。这件事请无论如何保密好吗?”


说不清是什么心态,谈话的断点刚好是护士预备提起某个名字。


 


嘟嘟在缓慢长大,碍着身份的特殊原因,王俊凯只能在自家小区里遛狗。泰迪好动,太过于活泼,长到三个月的时候王俊凯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总算改掉了随地大小便的习惯,迎来的是更糟糕的——总是趁门不锁好的时候就偷跑出去,有几次险些跑丢。


再一次赶通告回家找不到狗,提心吊胆一晚上却发现嘟嘟在自己床上睡的正香,王俊凯抱着它倒在床上。小狗站在他的胸口,已经比以前重了不少,踩着有令人安心的力度,不停地埋首舔他。舌头湿漉漉的,温暖,牙齿还不坚硬,咬着皮肤的触感像是生涩的亲吻。王俊凯这么想着,挠挠小狗的耳朵,那里的毛发柔软。


“是时候给你找个新人家了。”他说,嘟嘟好像能听懂,舔他的动作停了一拍,黑眼睛直勾勾地看他,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像是认错。


“我说着玩的。”摸着它的头小声安慰,他想如果真要送走自己多少还有些舍不得。何况已经习惯了它前爪肉垫捏在手里的感觉。


翻着手机通讯录一圈,最终停在尾端的某个名字上头,王俊凯思虑良久,身边的小狗不停地拱着他的腰,在大床上跳来跳去,玩累了又打滚,倚着抱枕睡觉。拨出去的号码,他突然苦笑,再怎么不愿意从别人口中提到,最后还是要自己去找。


那边接通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惊讶他的联系:“王俊凯?”


“帮我个忙好不好?”自家儿子还在旁边翻滚,丝毫不知道老爹预备把它送人,王俊凯看着它玩,直到对面模糊应下才继续说,“我养了条狗,也叫嘟嘟,也是泰迪,但是我最近忙不开了,所以……你帮我带一段时间,好吗?”


他说“好”。然后他们约了见面的时间,语调平常丝毫不像许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这个词也不太恰当,王俊凯站起来从衣柜里找着第二天打算穿的衣服。


小狗跳到他脚边转圈儿,站起来拍他的腿。王俊凯带了点笑意和它说话:“别闹了,我明天可以要去见……”


见什么呢,前男友?


 


 


02


 


他从没想过再见到王源竟然是这样的情况。他们约在王源工作的研究所外不远处一家咖啡厅,高新区都是匆忙的上班族,很少有狗仔和追星的粉丝。


王俊凯把嘟嘟按在座椅上,用外套挡着它,还要躲避咖啡厅店员打量的目光,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等候王源。他承认自己为了这次会面险些失眠,直到太阳出来才沉沉睡去,三小时后又无比清醒,于是立即赶来,点了一杯咖啡坐到现在。


咖啡厅的光线不甚明亮,看书差了一些,却很适合思考。王俊凯的手指挠着嘟嘟颈部的毛,突然很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会和王源分开。


好像是很水到渠成的事,“年少荒唐”,王源是这么说的。他却从不认为和他在一起是自己年少的一场荒唐事,可接下来还没容他们喘口气消除误会再和好——就像之前很多次吵架那样——组合就猝不及防地解散了,然后是三个人的各奔前程,他那时已经上大学了,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继续向前走,王源沉下心来念书,接着断了联系。


陷入很久远的回忆中,王俊凯想,当初若是知道功成名就却是要用和王源一起的梦想来换,他还会不会同意一条路走到黑?


就这么自我拉扯,直到对面有人坐下来。他看着王俊凯开口喊他的名字,末了嘴角的弧度还含着愉快的情绪:“好久不见啊。”


背后藏在衣服后面的狗狗伸出半个脑袋,王俊凯下意识地去按,这才看到王源已经到了。他的虎牙还如同青春期初始模样,曾经戴过一段时间的牙套纠正,王源说不喜欢磨平,他就留到现在。尖尖的牙齿衬得人多了几分孩子气。


“你来了。”扯开外套的姿势不太雅观,王俊凯把靠着自己腰部的小狗拎给王源,对方接过来搂在怀里,逗弄着它的爪子。


“挺可爱的嘛,真是捡的?”小狗龇牙挑衅的样子气势汹汹,王源大笑,伸手去按它的嘴。王俊凯看他玩的开心,也不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抬头看王源在研究小狗脖子上的项圈,这才开口。


“我知道有点儿突然,想来想去,好像也是你最合适……”


“它长得很像我以前那只狗。”王源抱着小狗爱不释手的样子,“以前我抱着他去你家给你过生日,把你的蛋糕弄翻了的那只。”


“所以它也叫嘟嘟。”


 


这句话说出来有一瞬间的沉默,好似突然俱是想起了从前。王源率先收敛了失神的样子,不自然地看了看腕表:“不早了,你吃东西没?”


王俊凯摇摇头,王源说那我们去吃饭吧,话音刚落想起对方今非昔比的身份:放在过去尚有粉丝穷追不舍,现在恐怕更是如日中天。王俊凯无辜看着他,终于王源妥协似的抱着狗站起来:“你开车来了吧?”


“嗯。”“那去我家吃算了。”


他赌王源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心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变的。他赌赢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王俊凯摘下了从开始就一直戴着的墨镜,他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有点可怕的浮肿。王源看着他,取笑道:“看样子,现在也很辛苦啊。”


手指敲着方向盘,看前方路口的指示灯变成红色,刹车:“哪比得上你如今清闲。”对方笑着顺怀中小狗的毛,再开口却变成了毫不相关的话题:“它真的送给我了?”王俊凯瞥他一眼,看到对方脸上熟悉的那种期许表情。


“对啊,我儿子送给你了。”说起来算是占便宜的话,王源心情尚好也不和他计较。


他们抵达王源的住所时,王俊凯惊讶于实际上离自己住的公寓也不过两个街区,其实是很近的。这样曾经默契无比的两个人而今的选择,亦是说不清利弊,甚至说不上到底是命运作祟或者是心有灵犀,若是后者,为何又这么久从未遇到过。


似乎看出王俊凯在想什么,王源说话带了解释的腔调:“去研究所不经过你家。”他惊讶于王源竟然知道他住在哪儿,转念一想同是娱乐圈中呆过的,有些门路也是情理之中。况且他的住处并不是什么秘密。


洗菜,切肉,烧热平底锅,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已经开始煲汤。


王俊凯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没来由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同去的一个节目,年少就要求下厨,被宠着长大的王源是个不折不扣的理论家,最后还是自己帮他切的土豆。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实战经历,但已经强迫自己学会了很多,究其原因,大概是不想他切了手。


回忆里有多甜蜜,现实就有多残忍。王俊凯靠着厨房的门框,嘟嘟在他们之间来回走动,这边嗅一嗅,那边跳两下。


他夸王源做饭比以前好吃,他说那是因为大学时习惯自己租房。


于是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缺席了他生命太久。


 


嘟嘟最后落户在了王源家里,他送王俊凯出去的时候小狗已经趴在地板上睡着了。王俊凯说它现在每天早上喝牛奶要吃蛋黄,不能吃禽类骨头,也不吃巧克力,王源推他出去说好了我比你清楚你放心。


他撑住门不至于马上关起,桃花眼的轮廓比少年时多了疲倦,眼睑处阴影在没上妆的时候尤为明显。王源关门的动作停了一刻,王俊凯说:“我以后还能来吗?”


想来看他,还有看它。好不容易地联系上,他不想这么快就有结束在不明不白的相遇后。只是没有马上得到回答让王俊凯有点慌了,说到底他们也是这么久不见,会不会太唐突。王源很安静地看着他,笑起来眼睛弯弯:“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坐进车里就着后视镜,王俊凯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开心。年少荒唐的说辞再一次自行破产,手机屏幕倏忽亮起,薛小姐发来短信提醒他明日的行程。王俊凯手挡住眼睛,仰躺在驾驶座上,方才静谧安宁的气氛终究是暂时。


他们早已天差地别,不是一盘菜一只宠物就能够弥补的。


然而王俊凯好像终于迎来了他迟到多年的叛逆期,当年青春时,全国各地跑着,和王源一起,习惯于用礼貌懂事的形象示人,日子久了,在很多同学和父母闹别扭的时候,趴在课桌上甚至会羡慕他们不用披着伪善的皮。


那时还是孩子,就学会了如何逞强应对媒体刁钻的提问,把委屈和愤怒都藏在心里,对谁都不提起,深夜亦是自己难受。


于是他开始和王源频繁地见面,借着看宠物的名义,好容易得来的假期整个下午都窝在王源家中。王源多半是放任他在客厅和嘟嘟玩的,自己躲在书房做事,偌大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装作不发现不太可能。而他所做的全部,也不过是吃饭时多添了一副碗筷。


王俊凯问他还喜不喜欢舞台,对方沉默后颔首。


“当然是喜欢的,十四岁那年春天拿着奖杯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这一辈子都可以这么顺顺利利。”夹了一块排骨给他,王源的叹息微不可闻,“但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是你当时选择了念书……”


“我当时想,人总要学着归于平凡。”


 


 


03


 


第一部电影在第二年的暑假上映,宣传噱头弄得很大,男女主角也都是颇有名气的演技派偶像。宣传期维持了四个月,最后一站在王俊凯的主场,也就是经纪公司所在的城市。公司对这个很是上心,薛小姐忙上忙下脚不沾地,在看了片花后第一次面带微笑地夸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第一次个人演唱会时还会抱着吉他忘了词。薛小姐说起这话很像对象是自己的儿子,王俊凯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薛小姐的办公桌上,放满了他加入公司后取得的荣誉的相片。


原本轻松的心情又凝重,那些奖杯和荣耀都在提醒着他而今是何种局面。再也不是想要放弃就能放弃的时候,也不是光靠想坚持就能勇往直前的年纪。


王俊凯已经负担了太多,沉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起。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每每思极,与之一同撞入脑海的,却是当年简陋的家族综艺中,王源说,“我想要做一个爱豆,做一个合格的爱豆。”


他想我这样算不算实现了你的梦想。


最终,王俊凯在一次晚饭后抱着狗向王源推过去两张电影票:“处女作,捧一下场呗。”日期是在首映当天的深夜,王源看了一眼:“我和你?”


“我和你。”他说,怀里的小狗跳到地上,往前蹿了两步坐下来挠着自己的肚子,又追尾巴玩。一时间只听得到爪子和地板接触发出的清脆咔嗒声,王俊凯偏开目光,转移话题:“它长大不少嘛,说起来也一岁多了。”


“所以到时候,我们在哪碰头?”


王俊凯已经很久没有从对方口中听到以自己和他为所指的“我们”二字,当一直渴望着的事切实发生时,他却并非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哪部电影里说过所有的爱情到最后都是相敬如宾淡化为近似于责任的亲情。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样,如今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偶尔在小区中遛狗,却对彼此的私生活避而不谈,仿佛一个禁忌,不该提起的事何苦再说。


但也绝非不爱,王俊凯在离开王源家后去取车,无意中的一抬头,看到王源站在阳台抱着小狗,目光的落点在他肩膀上。


四目交接的时候王源分明笑得很是宽慰。


 


碍于王俊凯身份特殊,他们索性直接约在了观影厅。


在最后一排找到王源的时候,王俊凯笑着摘下帽子和墨镜。即使是在首映当天,也过了火热的场次,人大都集中在前几排。他坐下来从王源面前的爆米花桶里拈了两颗吃,嘎吱的声音很是久违,他也突然想到,自己很久不曾这样出来看电影。


用着明星偶像的借口,躲着总是一个人的事实。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几乎要被涌来的悲哀淹没,牺牲了太多换得的是什么呢?薛小姐办公桌上有他的各式荣誉。


一片黑暗中,王俊凯打预防针似的对身边人说:“一会儿,可不许笑我。”


等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一处,王源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银幕上被放大许多的脸被画成了花猫,输掉游戏的男二号坐在地板上,却一点不气恼地看着女主角只是笑,虎牙尖儿和桃花眼相映成趣,嘈杂的说辞被淡化,逐渐响起了柔和的背景音乐,吉他弹奏的旋律简单明快,勾勒出校园里青春期的少年心思。


“他一定很喜欢她。”这个眼神里透露着这样的信息。


王俊凯偷偷扭脖子看王源的表情,对方经年之后被岁月磨砺过的五官比从前立体不少,仍旧是堪称完美的侧脸。嘴角弧度向下,微微收敛着,揣摩不出心思,王俊凯猜想他大概会想到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这样的眼神没有人比王源更熟知其中蕴藏的意义了。因为拍摄的时候,他倏忽想起了很多事。


那会儿导演说“想着你最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王俊凯的脑子违背自身意识似的,将那些已经被他认为埋葬在回忆深处的片段一帧一帧慢速播放、定格、转场。


全部都是同一个人,从“我们在一起试试看”到“这些都是年少荒唐”。


男二号在电影最后背着吉他远走他乡,另外一边也并不是美满的结局,王俊凯听到前排有个女生并不含蓄的啜泣。随着剧终出现,字幕开始滚动,前面的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场,他和王源坐到了最后,听完片尾曲,看完工作人员列表,向他们致以基本的尊重。


王源站起来,爆米花桶还剩一大半:“走吧。”


“我送你回去。”他说,收起了自己的帽子墨镜。


 


停在深夜的路口,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色危险地架在前方。


盛夏时节下过雨的地面被昏黄街灯照映,反射着波光粼粼,像温柔海洋。王俊凯侧头看王源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彼此都有些尴尬地扭开。只是某种奇异的气氛已经蔓延开,残留着电影未散场时游荡着的暧昧。


他时隔许久再一次捏着王源的下巴,对方亦不闪躲。王源的唇和以前一样软,却比过去冷太多,即使是在这样的夏夜。双唇相贴的时候,脑海中仿佛绽放开新年夜的焰火,五光十色,闪耀在天幕。


分开时王源捂着嘴笑,说话的尾音都愉快地上扬:“要是被拍到怎么办?”


一打方向盘,熟练地拐向王源家的那条街道:“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说这是假的吧。”其实不是这样的,王俊凯很想问我们都情不自禁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或许他从心里不希望这个吻只是一场不算约会的电影之后附赠的意外惊喜。


可是很多东西都开始变质,王俊凯发现感情也有保质期。


车稳稳停在王源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王俊凯看他松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却不急着出去,回首很深地凝视他。他说的话是王俊凯现在不曾奢求的,带着一点委屈的请求。


“再吻一下?”


门还开着,路灯下光线不错,适合狗仔或者粉丝的偷拍。原来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拒绝他啊,王俊凯探头过去含住王源嘴唇的时候没来由地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接吻。那时他们还都很年轻,在酒店电梯间内,四片唇慌张地碰在了一起,突然又分开,王源掐了一下他的手心,在那儿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像是握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拽住王源的袖口:“我们现在和好了……”


对方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黑眼睛里盛着一洼蜜糖似的暖光。王俊凯放开手,不自在地揪住了副驾驶椅背一角:“……你会来看我的演唱会,对吧?”


王俊凯目送他踩过泛着水光的斑马线,小区大门口亮着的壁灯把他本就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那双拂过琴键的手抬起来背着他比了一个再见的手势,他说他会去。


“我手机里还有你好多歌,很好听。”


 


 


04


 


薛小姐说最后演唱会的地点定在奥体中心,很大的场地,一旁忙着核对行程的阿飞笑道这可真是万人规模了,薛小姐抿着红唇偷笑。


那会儿王俊凯正站在公司十八楼的落地窗边,俯视主干道上的车流。日期和曲目一早就定下来了,他攒着一张写好的谱子内心有点儿酸涩,发觉他的异样,薛小姐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或者别的,他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我想在最后加一点free talk的时间,之前唱这首歌。”


歌词并不是什么大圆满,也没讲谈恋爱,总而言之是不适合作为ending的曲目。薛小姐皱着眉看了,等确认王俊凯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心血来潮或者开玩笑,终于松了口:“我帮你找老师看看能不能加,小凯,讲什么内容你是有分寸的。”


果然了解王俊凯的人都意识到这可能引起大事,故而先打了预防针。王俊凯笑着谢谢薛小姐的帮忙,却对自己打好腹稿的内容只字不提。


演唱会如约而至,他在后台听阿飞说外面的粉丝已经开始进场,荧光棒统一发放的,深蓝色营造出了海洋的氛围,粉丝还有自己带了灯牌的,也是清一色的蓝。阿飞讲起这些事情激动无比,拍着他的肩膀,这个比王俊凯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兴奋地说:“小凯你真的熬出来了,你看,这么多人爱着你。”


从另投门户开始,非议就萦绕不去,他是有实力的人,于是不在乎那些蜚短流长,专注地朝着自己定好的目标平稳前行。而今王俊凯已经是许多人的信仰。


前后不过短短几年,王俊凯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给他最后一次检查妆容是否完美,突然就有点忐忑。他不知道王源是否会来。


睁眼看镜子中的自己,刘海全部吹上去,五官全部显露出来,下颚线条分明已不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桃花眼和虎牙尖还留着,犹如祭奠了那些忙碌又茫然的年少时光,一颗画上的深褐色泪痣点缀在上挑的眼角,微微眯起来,有着和他本人性格不甚相符的危险气息。这是二十六岁的,并没有王源的王俊凯。


所以那句话到底是不是,暧昧缓和时候用来哄自己的。


 


一切都按照彩排好的顺序进行,王俊凯这次前所未有地靠近舞台边缘,险些被疯狂的粉丝吓到失语。他在换衣服间隙狠狠地鄙视了自己,心道就算王源来了自然也不可能坐在内场前排,怎么一上台把这个都忘了。


除了自己写的歌,穿插在中间的有一首《董小姐》,作为吉他solo的一个环节。穿着白TEE,放下了刘海,眉眼低垂就像每个人学生时代暗恋过的英俊学长,随意坐在台阶上弹唱。


这是王俊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独自唱这首歌。


当年组合告别演唱会的时候,他和王源又一次合唱过,王源安静地坐着,他就在一边弹吉他。整场结束时他们三个手拉着手不停地向粉丝们鞠躬,有人泣不成声,有人低语呜咽,荧光棒用力挥舞着。他们已经走了十年,却没法更久地继续下去。


王俊凯握着王源的手一直没放开,他觉得那可能是唯一的在灯光下手牵手而不受到非议的时候,于是手下力度加大。散场后王源抱怨有点疼。


“最后一首歌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整个场馆回荡,观众席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随后又安静,等着他说话。


“……突然觉得有点难过,结束得好快啊。”王俊凯放下吉他,“本来我是打算弹钢琴的,但实在练不出来,只好让那边的键盘老师代劳了。这么多年,谢谢你们一直没有放弃我,还跟着走到现在,我啊,有时候觉得自己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所以真的很高兴见到今天在这里听我唱歌的每一个,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呐,听歌吧。”


歌词写得暧昧,王俊凯掐着节奏走在舞台边缘,四周都是海洋似的,在银白色灯光下更加衬得安静温和。他仰头看上面一些的位置,明知不可能,还是想尽力去试试,能不能找到王源。这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爱情的执念。


 


总是害怕偶然的遇见


怕你看见我笨拙的表演


曾经的一切,我全部都怀念


能不能再吻吻你的脸


 


王俊凯停在舞台延伸出去的地方,正对着的是往南的出口,他平稳开口:


“如果你在这里的话——我相信你是在这里的——如果我们还可以再来过,等一下散场之后凌晨一点,老地方见,好吗?”


他不顾台下的骚动一把拽下耳机,拔高了音量:“我想了很久,从再见到你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不是会冲动的人,但我真的想和你重新试一试。我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那个连自己未来在哪里都不懂、只会被逼着前行的王俊凯,而这个王俊凯依然很愿意和你大梦一场,长醉不醒。”


“我想,至少去证明你是错的:我们并不是年少荒唐。”


直到全场暗下来,又亮起灯,还有人没能回过神来。薛小姐忍住想要打他的心情,看在没有说出对方名字的份上终于没有骂出口,只让王俊凯对今天所说的一切负责,又总算咽不下这口气,不痛不痒地说了他两句才舒服。


王俊凯还带着妆,听她数落三番也不气恼,连声答应着,换下单薄的演出服,忙不迭地冲了个澡把头上那些烦人的发胶洗掉。深秋时一到暮色西沉,气温就开始急速下降,仿佛太阳带走了大地的热量,刮起风的时候,更是渗进骨头的寒意像冬天了。王俊凯竖起领子在阿飞的掩护下钻进车里说了一个地方,走到半路又自己接管了驾驶座,把人统统赶走。


所谓的“老地方”在山城一处不算偏僻的郊外,以前是一个小公园,花草繁盛,后来就渐渐破败,他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那里彻底变为了废墟。只是拱门口的路灯还亮着,长椅经常变为流浪汉所居之处。


而现在,王俊凯踩下刹车,看到长椅一端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米色风衣,两条腿叠在一起,手抄在兜里,灯光很亮,能看到白色的耳机线搭在他胸前然后一直延伸进了衣服口袋。他半偏着头看那片废墟,零落的石块,过去精美的雕花中长了青苔,偶尔还有一尺高的野草野花。


发现这个地方好像距离现在非常远,王源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打电话给他,教导他乘76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下车后左拐步行300米,会看到一丛灿烂的野菊花。


这儿就成了他们常常约见的场所,假山和吃糖营造出虚假的湖光山色,杨柳柔软,百花争艳青鸟欢唱。王俊凯最喜欢蹲在柳树下望着池塘发呆,一直到太阳落在了梧桐树后面或者脚麻了,拉着王源的手在怪石后交换彼此呼吸,将玫红色的暧昧痕迹留在衣服能够遮住的地方。晚上回家能因此幸福得做一个美梦。


王俊凯终于下了车,冷风将他方才因为头脑发热冒出来的诸多关于“下一步”的幻想吹散在不着边际的地方。他看到王源将手拿出来,于是开玩笑。


“这还是我送你的耳机啊?”


“不是。”王源摘下耳机,仔细叠好放进口袋,失笑了,说话的声音因为深秋的凉意略微颤抖,“你送的那副早就坏了,不经用的东西,怎么会长久呢。”


“……说的也是。”


“但是我收在抽屉里了。”


“你今天还是去了演唱会。”


 


他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


“我以你为傲。”


 


 


05


 


他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时候,王俊凯十八岁。他们刚在一起,这个问题像是小学生的必写作文题,被问起的那一个思考片刻,竟然停下了手下的动作。


面前的少年有着与生俱来的倔强和骄傲,眼底的光漂亮得仿佛那里装着银河,生日蛋糕的残骸还在桌上,十八根蜡烛熄灭了歪歪扭扭放在一边。整个房间还剩他们两个收拾残局,王源捡过一个空掉的汽水瓶,透明的玻璃将混乱过后的景色囊括其中。


 


王俊凯说:“我想成为一个让你觉得骄傲的人。”


 


窗外的摩天轮五光十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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